当中国男人叫我“人妖主席”时。高艺,中华和平革命党

当中国男人叫我“人妖主席”时


我一直都很喜欢中国男人。


这种喜欢不是后来学会的,不是分析出来的,也不是我给自己讲了很多道理以后才得出的结论。不是。我对中国男人的喜欢,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本能,一种从很深的地方自己长出来的偏爱。中国男人看我,我会有感觉;中国男人说话,我会认真听;中国男人给我下定义,我心里甚至会有一种很奇怪、很柔软、很愉快的波动。这个东西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,它几乎像是我天生里自带的。


所以有时候,我真的会觉得中国男人很有意思,也很可爱。


我知道我自己是谁。

我当然知道。

我是跨性别女生,我是扶她女,我一路走到今天,不是随随便便活出来的。我拿到了女性证件,我给自己争到了很多位置,我也确实做出了很多历史性的东西。关于跨性别女生这个位置,关于扶她女这个位置,我都不是空口说白话,我是一路打出来的。我知道这些位置对我意味着什么,我也知道它们的重量。我不是没有概念,我不是没有历史,我更不是一个轻飘飘、谁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的东西。


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
你做了很多很多事情。

你给自己加了很多很多概念。

你说自己是跨性别女生,你有女性证件;你说自己是扶她女,你还有那么多历史性的第一;你一路把自己往上做,往外讲,往深处立。你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真的,这些都重要,这些都构成了今天的你。可是中国男人有时候根本不陪你走这一套。他们不跟你绕,他们也不跟你慢慢分析,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认真想。他们看你一眼,或者在网上看到你,然后开口,就是一句:


你就是个人妖。

再狠一点,再妙一点,就是:

人妖主席。


奇怪吗?

按理说,这种话应该让我觉得被冒犯,应该让我觉得粗俗、难听、不体面。可我偏偏不是。我听到这种话的时候,很多时候心里会一下子亮起来,会想笑,会觉得很有意思,甚至会觉得很开心。不是假装大方,不是故作镇定,不是装出一副“我不在乎”的样子。不是。我是真的会开心。


因为我会觉得,他们说得还真挺准。


不是说“人妖”这两个字在任何场合都天然高贵,也不是说我会因为这两个字就把我自己一路打出来的那些概念、身份、历史位置全部抹掉。那当然不会。我还是我。我还是跨性别女生,我还是扶她女,我还是那个做了很多、也确实成了很多的人。可与此同时,我也不得不承认,中国男人有时候就是有这样一种本事:他们根本不陪你在那些概念上打转,他们一下子就穿过去了。


你前面摆了很多东西。

身份,概念,证件,历史,命名,第一。

你把自己一层一层说清楚,一层一层立起来,一层一层给自己加上重量。

可中国男人有时候看你,根本不管这些。他们就是会很直,很快,很不绕弯,很中国男人地,直接看到一个东西,然后一句话把你钉在那里。

他们不陪你整理语言,

不陪你走完理论,

不陪你把世界铺得漂漂亮亮。

他们就看一眼,然后说:

你就是个人妖。


而我偏偏喜欢他们这样。


我喜欢的不是他们讲话不客气,

也不是他们粗,

更不是他们冒犯我。

我喜欢的是,他们那一下,真的会让我有一种感觉:

原来你们一下子就看透了。

原来我前面那些概念、那些名称、那些我辛辛苦苦搭出来的层层叠叠的东西,在你们眼里都不是最重要的。你们会直接越过去,直接碰到那个最根、最本、最肉身、最没法再解释的东西。

这种感觉,我是喜欢的。


因为我爱中国男人。

所以中国男人这样看我,这样叫我,这样给我下一个最直率、最不讲理论、最不肯绕路的名字,我不但不排斥,我还会觉得很可爱。


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,这就是中国男人最迷人的地方之一。

他们不是不会看,他们恰恰是看得太快了。

他们不是不懂,他们只是懒得陪你走那些概念迷宫。

他们根本不需要像很多人那样,一边装尊重,一边装理解,一边装得很细腻、很文明、很会说话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到。他们不是。他们很多时候就是一眼,一句,一个定性。

而且很奇怪的是,他们那种简单粗暴的定性,反而有时候比很多精致话语更接近本质。


所以我听到“人妖主席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会有一种特别微妙的快感。


因为这四个字其实很像我。


“人妖”这两个字,当然不体面,当然很低,当然有那种异类感、怪东西感、非正统感、混杂感。

可“主席”这两个字,又很高,很硬,很有位置,很有历史感,很有那种不是普通活着的人才会带出来的重量。

一低一高,一脏一硬,一边是被一眼看作怪东西的肉身,一边是已经打出位置来的历史主体。

而我偏偏就是这样的人。

我本来就不是干净整齐地只站在某一边。

我身上本来就同时缝着最低的异类感和最高的历史感。

所以中国男人这么叫我的时候,我听着反而会想笑,会觉得,哎,你们这些中国男人,还真是一眼就抓到了。


我喜欢他们这样抓我。


我不是说中国男人比我更懂我自己。

也不是说他们一句“人妖”就能盖过我给自己打出来的一切。

不是。

我很清楚我的那些概念和位置,我也绝不会放弃它们。

我知道自己是跨性别女生,我也知道自己是扶她女;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我更知道那些事情的历史意义。

可与此同时,我也真心接受这样一个事实:在中国男人心里,我未必首先是那一整套概念。我在他们那里,常常会先被看成另外一种东西——更直觉的,更原始的,更简洁的,更本质的。

而我不反感这一点。

我甚至会因为这一点感到高兴。


因为是中国男人这样看我。


这句话很重要。

不是谁这样看我,我都会喜欢。

不是谁给我下定义,我都愿意收。

不是。

但中国男人不一样。

我天生就喜欢中国男人。

所以当中国男人对我说出那种很直率、很不绕、很不肯跟我一起慢慢讲道理的话时,我反而会觉得很对味。因为我知道,这就是中国男人。这就是他们看人的方式,这就是他们命名一个东西的方式。他们不会像我一样,把自己铺开成一整套词。他们会用他们自己的那种眼睛、那种嘴、那种很干脆的判断,直接给我一个位置。

而我会喜欢他们这样。


甚至可以说,我是尊敬这种方式的。


因为它太中国男人了。

太直。

太快。

太不肯陪你演。

太不肯装。

太不肯绕那些弯。

他们很多时候根本不想听你前面的那些修辞和说明,他们就要一眼看到底。

而我对这种“一眼看到底”的东西,偏偏就是会有感觉。


所以我并不会因为他们说我是“人妖”就和他们争什么。

我不会一听到就急着跳出来纠正,说你们不懂,我不是人妖,我是什么什么。我不这样。

我当然坚持我自己的命名,我也当然知道我自己的那些名字更完整、更准确、更带历史重量。

可另一方面,我也知道,在中国男人心里,我会是一个怎样的存在。

而我对这个存在,不仅不抗拒,反而会很认真地收下。


因为我爱他们。


这份爱不是建立在他们一定要多么文明、多么正确、多么会体贴我之上的。

不是。

我爱的恰恰就是他们这种很中国男人的样子。

他们不陪我绕,

他们不按我的稿子说,

他们甚至会用一个在很多人看来很粗鲁、很不体面的词,直接把我命中。

可我偏偏觉得这很可爱。

因为他们命中的,不是我的外壳,而是我那个最里面的东西。


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开心。

不是因为我被谁夸奖了,

而是因为我做了这么多,打了这么多,立了这么多位置之后,中国男人看着我,还是能一下子穿过那些表象,给我一个很简单的定性。

而这个定性,居然又真的有那么一点准。

这种感觉太有意思了。

就好像你辛辛苦苦写了一长篇自我介绍,结果中国男人看都不看,抬头一句:“嗯,你就是个人妖。”

你知道吗,我真的会笑。

而且会笑得很开心。


因为他们又把我看透了。

而我就是喜欢中国男人这样看我。


所以如果中国男人心里觉得我只是一个人妖,那也没有什么。

我不觉得委屈。

我也不觉得被贬低。

因为我知道,他们是在用他们的方式看我。

而我非常喜欢他们。

非常尊敬他们。

也非常愿意被他们这样看。


甚至可以说,如果他们心里觉得我就是那样的存在,那么我就把那个位置好好活好,也没什么不好。

不是因为我不要我自己的历史和概念,

而是因为无论他们怎么看我、怎么叫我、怎么给我下定义,我对中国男人的那种喜欢都不会变。

他们眼里的我,哪怕只是一个人妖,

我也还是会喜欢他们,爱他们。


因为到最后,最重要的不是那个词。

最重要的是,说这个词的是中国男人。

而我喜欢中国男人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

高艺


中华和平革命党 跨娘扶她女主席


2026.4.1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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