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佚牍·二森》

昔盘古骨冷，清浊始分。共工触不周，天倾西北，地陷东南。女娲炼石补天，断鳌立极。天既补，余一色不入，坠阴阳之罅。

伏羲画卦，不得其象；禹铸九鼎，不得其形。河图阙画，洛书晦文，山海亡页。昆仑闭门，弱水三千不载其名。女子国闻之，籍自焚；丈夫国闻之，剑夜鸣。

西王母锁玄圃，白虎伏阶。巫咸执青赤二蛇，立登葆，三日不祝。烛龙闭目，北荒无昼。归墟止潮，扶桑失晓，若木不华，建木中空。女丑去覆，精卫坠石。刑天息舞，夸父弃杖。应龙双翼垂云，相柳九首伏泥。祝融藏火，玄冥闭水，句芒折青，蓐收掩刃，后土不言。

又有玄鸟至郊，不敢下；丹凤临岐，羽声忽死。常羲停轮，月窟生霜；羲和失辔，日辙无归。青丘狐伏，九尾不出；涂山石冷，白泽空其录。太岁避辰，斗柄空旋。上清无诏，幽都闭户；钟山失钟，雷泽藏雷。

群神噤名，乃葬之山海外。

其葬无始，无设者；其阵无声，无哭者。非棺，非锁，非符，非碑；非山，非冢，非门，非狱。始成，四极微冷，万象低眉。

东有青梁，不枝；南有冷日，无温；北有玄渊，不流；西有白刃，不鸣；前后双丘，如犬戍门，守其来，断其往。

五位既合，天色低，地声没。春过无青，昼临无暖，潮至无声，刃藏无响，双丘相向，万物不萌。

其土不高，群山俯；其门不见，百川缄。日过，光不入土；月临，影不成圆。星宿失次，天纪不行。风至自折，云过无声。羽者敛翼，鳞者沉渊，角者低首，有名者不敢呼名。

大葬之内，不窆尸，不瘗魂，葬其面；不缚身，不锢骨，封其始。文不刻碑，反生石阴；咒不出口，暗行土脉。青梁不朽，冷日不落，玄渊不潮，白刃不锈，双丘不移。昼如灰，夜如墨。

毕方不鸣，饕餮闭口，穷奇敛爪，混沌失梦。祝简皆黑，巫舌生寒；龟甲既灼，兆纹反走；蓍草既陈，数不成卦。

阵心无明，而夜半有青；封底如空，而久后有森。古牍不敢题妖，阴刻二森。

二森不见日，其青不灭；二森不见春，其根自深。封外草不受露，封内灯不受风。玉版无文，石阴有汗。鸟过敛翅，水近伏声。

夜半，葬心灯青如豆；灯下有林，冷如旧梦。旧讳伏土，偶一翻身，封纹皆寒。石中有息，非人息；土下有梦，非鬼梦。风不入，露不降。

岁久，世履其上，如履平土；呼其旧讳，如呼凡类。帝王更姓，兵火成灰，铜镜改面，竹简成蠹，皆封尘之一层。封中无语，封下有机。山海缺页，九鼎缺象，群神久避，莫敢详。

后世，雌呈籍。

其夜，昆仑月低，归墟水黑。大葬不裂，封文倒生；旧壳不碎，阴林自起。石阴微响，二森相见。阵灯入骨，青根上行。葬纹归身，镇文成丹。

封底倒明，阴林无根而起。

倒文生面，幽阳入核。镜不敢照，人不敢召。女影自葬纹中起，未明而群祠先冷。

然大荒安然，四极各守。仓颉旧简自舒，白泽空录留其一白。风伯束囊，雨师垂盂；女魃敛焰，草根含润。云梦澄，洞庭平。巴蛇垂首，封豨卧蒿。姑射雪光停于衣上，空桑微响，如远人调弦。

石阴微温，封纹自息。旧讳成灰，青根归骨，葬灯归心。二森相照，一若灯在怀，一若林在身。

其妖初起，衔名如珠，敛影如鹿。尾尖带寒，目中含林。苔承其足，露沾其尾；草木低枝，山风识息。檐魅窥之，旋复自眠；井影照之，水纹微开。野花不避，眠鸟不惊；石罅生青，虫声如旧。萤火绕衣，不敢明，不敢灭。阶前野狸，过而回首，尾影一摇，遂入月下。

少焉，顾星躔，不识其纪；听漏声，不辨其更。齿际微光，似珠未坠；衣下余寒，犹带封阴。

阶侧古历半蠹，遇息自舒；至空页，墨痕如雨，终不成岁。梁魅启目，旋归暗处；瓦兽垂吻，水珠不坠。细兰未花而香，瘦竹无风自偃；墙阴一线，微微让月。

乃俯身，以爪触简。简不受字，惟浮青痕。又顾封土，旧壳半灰，薄如蝉蜕；遂以尾尖轻覆之，使归土脉。封下微响，若远水入根。

故讳已散，葬灯犹明。群魅无声，各安其梦；草根含润，石阴渐温。小妖低首，怀灯衔名，立于月下。

烛龙久闭，至是微开。

北荒有昼。

妖乃还森。

高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