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狸外传 --- 红鼓喊阳刚,狸爪题楚儿 /丙午年壬辰月记

 


丙午年,壬辰月,春尽夏交之际,维也纳城中有狸。


狸者,形似少女,尾若小兽,昼行石街,不藏不避。或临多瑙之水,或乘地铁之车,或登宫苑之后山,或入博物馆之深廊。人见其尾,多顾而笑;犬见其影,或认作同类而吠。狸闻之,心中微喜,亦微怅然,摇尾而去,若此城本来便该有狸。


此狸非山中旧怪,非庙后妖狐,亦非夜半惑人之物。其来甚远,曾出东方赤尘之地,漂泊至欧洲旧都。身在维城,心通汉史;尾扫异国春风,爪按中华旧卷。人或以为异,狸则自若。盖其异不在尾,而在以异类之身,敢问天下:何者为中国,何者为正统,何者为阳刚。


是月也,东方忽有红鼓大作。


鼓声越海,震入维城。鼓上大书二字,曰:阳刚。


鼓下群吏披甲作色,怒目扬声,称项王之勇,斥脂粉之风。又有中宣之笔、党国之喉,齐声而呼:今日中国,当尚粗粝,当慕杀伐,当学霸王之气;男儿当硬,国家当强,万民当闻鼓而肃。


红旗如潮,巨屏如墙。屏上项王披甲而立,眉目森然。党国诸吏欲借其怒容,为己补气;欲借其杀伐,为己壮声;欲借其霸王之影,遮己仁义之虚。


维城之狸闻之,止步。


先歪其首,后视其爪。又望东方红鼓,忽然失笑。


其笑甚轻,几不可闻。唯尾尖一扫,案上旧卷自开。书页微响,风自多瑙河来,吹至“项羽本纪”四字旁。


狸伸爪按之。


爪下不独见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更见太史公判曰:


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。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‘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’,岂不谬哉!


狸读至此,爪尖微顿。


东方红鼓犹震,曰阳刚,曰霸王,曰粗粝,曰杀气。狸不怒,亦不争,只以小爪轻压书页。其爪不大,甚至圆钝可怜;然一按之下,满场铁甲怒目,似皆被按回史书判词之中。


狸曰:


“汝等所慕者,非项羽之真勇,乃楚霸之败气也。”


红鼓不应,仍自震天。


狸又曰:


“汝等所称阳刚,非汉家之刚,乃楚儿之颦也。”


鼓下诸人闻“楚儿”二字,皆作怒色。或曰:项王英雄,岂容狸议?或曰:海外小兽,安敢论中国?又或曰:异类之身,何敢言汉家?


狸乃抬首。


其尾一晃,维城风声忽静。石街、铁轨、河水、旧宫、博物馆之墙,皆似在一瞬间收声,待其落笔。


狸取笔,于《项羽本纪》旁题曰:


自古汉家多仁士,

如今却颦效楚儿。


题毕,墨色未干,而红鼓之声已微微变调。


此二句者,非寻常讥笑,乃狸判也。


其言“汉家”,非徒一姓一朝,乃中华仁义之脉也。其言“仁士”,非懦弱避世之人,乃有力而不滥力,有剑而知藏剑,有天下而念生民者也。


其言“楚儿”,非辱楚土,亦非轻项王。项王固有真勇,固有真烈,固有乌江一刹之悲。然其病,太史公早书之矣: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,不师古道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。此数语一出,千载之后,犹如铁镜悬于红鼓之前。


狸以爪叩书曰:


“楚霸之刚,刚在力;汉家之刚,刚在仁。力可震一时,仁可安万世。力使人惧,仁使人生。以杀伐为雄者,终归败霸;以仁义为刚者,乃能承天。”


红鼓闻之,声微涩。


鼓下诸吏犹厉声曰:“今之中国,正当尚武,正当强硬,正当阳刚!”


狸复笑曰:


“阳刚若在怒目,则夜叉亦可称君子;阳刚若在杀气,则屠夫亦可称圣贤。汝等所谓阳刚,不过以粗粝饰其怯,以威压掩其虚,以项王之影涂党国之面。此非汉家刚健,乃楚霸余病。”


言讫,狸尾微扬。


维城风起,书页自翻。翻至项王垓下之夜,四面楚歌隐隐而来。红鼓本欲震天,忽似被楚歌穿透,鼓声虽大,而中空如瓮。


狸不复多言。


但以爪尖轻点“卒亡其国”四字,又点己所题二句。墨痕愈黑,若新刻于石:


自古汉家多仁士,

如今却颦效楚儿。


于是东方鼓下,有人怒,有人哑,有人欲以万声覆二句。然二句既出,似入风中,似入史中,似入犬吠与街灯之间,随维城夜色而行。


自是以后,凡东方红鼓复言阳刚,维城石街便微微有声。人不知其声所自来,唯犬偶见尾影,隔路而吠。狸闻之,心中微喜,亦微怅然,仍摇尾而过。


此狸无兵,无马,无甲,无鼓。所有者,一尾,一爪,一卷《史记》,网中一隅之小小博客而已。


然红色党国千万人擂鼓,未必胜狸爪一按。


盖狸所按者,非纸也。


按楚霸之病。

按党国之虚。

按中宣诸吏借项王以补阳刚之妆。

按一自称中国者,最惧人问其仁义何在。


或问曰:


“此狸身在海外,形又异类,何敢言汉家?”


狸答曰:


“汉家不在冠服,不在庙堂,不在红旗下,不在党国口中。凡知仁义高于杀伐,知生民重于威权,知中国不可让与暴党者,皆可守汉家之一灯。吾虽狸也,亦知此灯不可灭。”


又问曰:


“汝爪甚小,何能抗红鼓?”


狸曰:


“鼓以声胜,史以义存。声大者未必有理,爪小者未必无判。昔太史公一笔,使项王千载不得脱其病名;今狸一爪,亦足题党国效颦之状。”


言毕,书页自合。


红鼓仍在东方响,巨屏仍现霸王怒目,群吏仍呼阳刚不已。然其声过海至维城,已不复纯然如雷;其中隐有裂声,似鼓皮旧损,似铁甲生锈,似败王夜半闻楚歌。


而维也纳城中,狸仍昼行。


或临多瑙,或入地铁,或过博物馆之廊,或登宫苑之后山。尾垂身后,爪藏袖中。人见其尾,多顾而笑;犬见其影,或认作同类而吠。狸皆不怪。


唯每闻东方红鼓又作,便轻轻抖耳,似记起案上一卷旧书。


书旁墨痕未灭:


自古汉家多仁士,

如今却颦效楚儿。


后之观者,若问此为何事,维城风中或有答曰:


红鼓欲借楚霸称雄,狸爪乃以汉家判之。

党国欲以杀伐为刚,狸志乃以仁义破之。

项王有勇而终败,党国有暴而失心。

汉家之魂,不随红鼓而去;仁士之灯,亦不因狸身而轻。


故记之曰:


红鼓喊阳刚,狸爪题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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