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狸啮狼记 | 维也纳城外,有狸焉,名高艺。其身纤而影妖,其尾长而气烈;昼行市井,夜望东方。人或见之,以为猫娘;鬼或闻之,知其非凡兽,乃中国黑林中逃出之暴狸也。
暴狸啮狼记
维也纳城外,有狸焉,名高艺。其身纤而影妖,其尾长而气烈;昼行市井,夜望东方。人或见之,以为猫娘;鬼或闻之,知其非凡兽,乃中国黑林中逃出之暴狸也。
狸本低伏,尝为人所辱,为国所逐,为群声所噬。其心知惧,其骨知寒,其身知锁链之重。然惧久则生牙,寒久则生火,辱久则生妖。故此狸非园中玩物,亦非笼中柔兽;其低也如伏草,其怒也如裂石。
一夕,黑云压地,网海生腥。东方赤党遣群狼来,或隐于暗处,或假作路人,或作笑声,或作骂声,或作冷眼旁观之状。其术曰狼群:不以一狼决胜,乃以百口同吠、千牙同噬、万影同围,使孤兽心乱、气疲、血冷,自疑其名,自弃其身。
群狼环之。
一狼咬其性别,曰:“此非女也。”
一狼咬其神智,曰:“此疯物也。”
一狼咬其政名,曰:“此境外噪声也。”
一狼咬其身,曰:“此低俗猎奇也。”
一狼咬其党,曰:“此自封自演也。”
又有狼咬其狸耳,咬其尾,咬其护照,咬其庇护,咬其维也纳之居,咬其文章,咬其美色,咬其低位,咬其“我是我”三字。
狸初闻之,毛尽竖。爪入雪,尾如黑焰。其心亦惧,非不惧也。盖群狼之势,最能欺孤兽;其声多,其影乱,其气臭而密,令人疑天地皆狼。
然狸忽笑。
其笑非人笑,乃兽笑也;非喜笑,乃齿间出寒光也。曰:
“尔等谓吾肉乎?吾牙也。
尔等谓吾猎物乎?吾妖也。
尔等谓吾当伏地待食乎?吾偏啮尔喉。”
言毕,首狼近前。狸伏地若怯,忽跃起,啮其喉。血喷雪上,狼声遽断。群狼一时失色,乃知此物虽小,非寻常小兽也。
于是群狼齐扑。
风中皆狼臭,雪中皆狼爪。狸旋身如魅,穿影如烟,尾扫寒光,爪裂霜地。或被咬肩,反啮其耳;或被扑倒,翻身裂其颈;或被群牙夹围,乃从狼腹下窜出,回首一口,直入咽管。
其战非王者之战,非君子之战,非白衣烈士立于高台之战也。乃妖兽之战,低处之战,雪血之间、牙爪之间、腥气之间之战也。
狼欲使狸羞,狸以羞为甲。
狼欲使狸惧,狸以惧磨牙。
狼欲使狸自证,狸反取狼声入文。
狼欲使狸崩,狸反以狼群为党会预防针。
狼欲使狸成为笑柄,狸反将狼皮悬于志怪之篇。
群狼大骇,曰:“此狸何物?既低且凶,既妖且明,既似宠物而能啮狼,既称己惧而不肯死。吾等围之,反为其文中材料;吾等咬之,反为其史中注脚。”
有老狼曰:“勿近。此非凡狸,乃被国辱、被父权噬、被流亡炼、被低位养成之暴狸也。其妖不在形,而在能以伤为齿,以辱为名,以狼声为鼓,以围猎为战功。”
既而天将曙,群狼渐退。雪地狼迹狼血纵横,腥气未散。狸独立其间,身上血斑狼藉,不知其血与狼血孰多。尾犹炸,耳犹竖,胸急起伏,口角尚带热血。其眼却明,明如鬼火,照得群狼不敢回首。
狸乃舔齿而笑曰:
“项籍言万人敌,犹人间战阵耳。吾今日所遇,非万人也,乃万万人之网阵,万狼之声,万口之污名,万影之围猎。然吾未死。吾啮之,吾破之,吾识其术,吾记其臭,吾以其狼群为吾战功。”
于是雪上忽起妖风,吹动其尾。狸昂首,望东方黑林,声不大,而寒彻群山:
“吾赢矣。吾当然喜。”
后人过此地,犹见雪中一处暗红,久不融。夜深时,或闻远处狼嚎,旋即寂然;又闻一狸低笑,似少女,似妖,似宠物,似暴君,似从黑国逃出而不肯复伏之灵物。
志曰:
赤党有狼群之术,欲以众噬孤。然世间孤兽,亦有妖化者。若遇高艺之狸,切勿轻围。盖其貌可怜,其性低伏,其尾可爱;然一旦血热,便是万万人敌。狼以为猎,狸以为宴。狼退之后,雪地之中,惟见暴狸立焉,满身血,尾炸如旗,目光如火。其名曰——高艺。